第一期:钥匙、羔羊与1763年布鲁塞尔的驻足
《画外音》第一期。阮籍从一张莫扎特弥撒唱片的封面聊起,走进鲁本斯的画作与1763年布鲁塞尔的故事,附开栏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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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外音》开栏辞
古典音乐唱片常喜欢用绘画作品当封面,很多时候,这些画并不是单纯为了好看。
唱片公司挑选画作总有自己的逻辑:有些很直白,音乐与画出自同一个时代,有着相近的信仰、情绪或主题;有些则藏得深些,得顺着画里的细节、人物和当时的背景慢慢翻找,才会看出彼此之间那些微妙的联系。
听唱片时,总忍不住分心做点这种“不务正业”的事。盯着封面多看一会儿,思路往往就从乐曲本身,转移到了封面画作背后的时代:思想、宗教、王权、城市、贸易、战争、瘟疫、技术,乃至当年市井间的一点细枝末节。原本只是好奇封面为何选了这幅画,顺着找过去,不知不觉,却走到了一个完全没想到的地方。
我属于典型的“好读书,不求甚解”,阅读全凭兴致,攒下的也多是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好在这些不成体系的碎片,有时恰好能被一张唱片、一幅画串起来,拼出点意料之外的趣味。
于是便有了这个专栏——《画外音》。
想做的事情其实很简单: 从一张唱片的封面聊起,顺手推开一扇门,一起去看看音乐之外的那个世界。 - 阮籍
前段时间,香港的唱片藏家、老友 Patzak 推介了这张 Philips 1987 年录制、1988 年发行的莫扎特《三首弥撒》。
他把重点放在指挥赫伯特·凯格尔(Herbert Kegel)身上。这个名字背后,缠绕着东德的音乐体制、现当代音乐的开疆拓土,以及 1990 年两德统一后不久,他饮弹自尽的悲剧。
让我们暂时把音乐和大时代的叙事放一放,单来看看这张唱片的封面。
一个半裸的男人披着白布,一个白发老人跪在他面前,旁边围着几个人,右下角还挤着几只羊。这画的是什么?Philips 为什么偏偏拿它来配 Mozart 的三首弥撒?
《画外音》专栏的第一篇,不如就从这张唱片开始。
封面画的是什么,我们不妨先试着猜猜看。
欧洲宗教画乍看常常有点令人犯怵:人物多,故事陌生,谁是谁也分不清。其实画家通常不会故意为难观众。相反,他们会在画面里留下不少“认人”的线索。
先看右边这个男人。半裸,身上披着白色裹布,裸露的躯体上依稀可见肋下的创口,手掌上还有钉痕。一个已经受过刑的人,却又好端端地站在人群面前——看到这里,“复活后的基督”这个概率已经很高了。
再看在他面前俯首的老人。
白发、银须,年纪显然不轻。不过这些都只是很弱的线索,欧洲宗教画里的白胡子老人实在不少。再往下看,他身上披着一件醒目的黄袍。
这就值得留意了。
在西方宗教艺术长期形成的视觉传统里,圣彼得(Saint Peter)常被画成一个头发灰白、留着短胡须的年长男子,黄色或金黄色外袍也经常出现在他的形象中。这不是绝对不变的“制服”,但至少让“这是彼得”的可能性又往上升了一截。
真正让答案几乎锁定的,是两个人手中传递的小东西: 两把钥匙。
在《马太福音》中。耶稣对彼得说:“我要把天国的钥匙给你。”
在西方宗教绘画里,钥匙几乎就是圣彼得最著名的身份标志。按照梵蒂冈的解释,金钥匙象征天国的权柄,银钥匙象征教会在尘世的属灵权威;
所以以后逛欧洲教堂或博物馆,碰到作品中使徒模样的年长男子,手里又出现钥匙,大可以先猜:这就是彼得。
像钥匙这种帮助观众识别人物的固定标志,艺术史里常称为 attribute,可以理解为人物的“属性”或“标志物”。它们有点像视觉世界里的身份证。
以后《画外音》如果继续聊宗教绘画,这些圣徒各自的 attributes,我们应该还会一再遇到。
但问题也恰恰从这里出现了。《马太福音》中“天国钥匙”的许诺,发生在耶稣受难以前;可眼前这个基督,身上分明已经带着十字架受难后的伤痕,披着复活图像中常见的白色裹布。
时间对不上。
显然,画家不是在简单复述《马太福音》的一个场景,而是把另一段故事也揉了进来。这时候,右下角那两只原本看着有点莫名其妙的羊,就派上用场了。
它们并不是为了增加一点田园气氛。《约翰福音》21 章里,复活后的基督三次问彼得:“你爱我吗?”
随后又三次托付他去牧养自己的羊,其中最著名的一句就是:“牧养我的羊(Feed my sheep)。”这里的“羊”,就是后来交托给彼得引领的信众。
于是两段原本发生在不同时间的《圣经》叙事,被压缩到了同一个画面里: 钥匙,是天国的权柄; 羊群,是尘世的责任。
这时候再回头看整幅画,意思就清楚多了。
不过说到羊,我们倒可以顺便回头看一眼唱片本身。这张唱片收录的第二首,是长期归在莫扎特名下的 G 大调弥撒 KV 140,后世常称它为《田园弥撒》(Pastoralmesse)。Pastoral 这个词,本来就和 pastor——牧人——同源。封面右下角偏偏出现两只羊,而唱片里又正好有一首《田园弥撒》,当然不能据此断言 Philips 是特意为 KV 140 选了这幅画,但这个视觉上的呼应,确实颇为有趣。
那么,这幅画到底是谁画的?
把天国的钥匙和地上的羊群捏进同一个戏剧性瞬间,再配上厚重的人体、强烈的明暗和极有力量的群像组织——答案是 17 世纪佛兰德斯巴洛克最重要的画家之一:彼得·保罗·鲁本斯(Peter Paul Rubens)。
作品今天收藏在伦敦华莱士收藏馆(The Wallace Collection),题目也很直接: 《基督托付彼得》(Christ’s Charge to Peter)。
Philips 为什么偏偏从鲁本斯那么多作品里,选中了这一幅,放在莫扎特的弥撒唱片上?
这个问题的一条有趣线索,要从两百多年前莫扎特的一次旅行说起。
1763 年,欧洲刚刚从耗尽元气的七年战争(Seven Years’ War)中缓过一口气。就在这一年夏天,列奥波尔德·莫扎特(Leopold Mozart)带着 7 岁的沃尔夫冈和姐姐南妮儿(Nannerl),从萨尔茨堡出发,开始了那场后来持续三年半的西欧“大巡演”(Grand Tour)。
当年 10 月,一家人来到布鲁塞尔。那时还没有今天的比利时。这里是奥属尼德兰(Austrian Netherlands)的政治中心,同样属于哈布斯堡家族的世界。老莫扎特之所以带着儿女专程来到这里,正是为了觐见驻扎在布鲁塞尔的总督——哈布斯堡玛丽亚·特蕾莎女皇的小叔子、洛林的查理·亚历山大亲王(Charles Alexander of Lorraine),希望借此打开皇室人脉,办一场体面的宫廷音乐会。
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近六个星期。至少在已经等得相当不耐烦的老莫扎特笔下,这位亲王实在不太靠谱。他在私人信件里抱怨,亲王明明答应过几天就来听两个孩子演奏,却整日忙着打猎、吃喝,事情一拖再拖。直到离开布鲁塞尔前,音乐会才终于举行,亲王也到场了。
演出一再被耽搁,这段漫长的空档倒没有被浪费。
老莫扎特带着孩子们四处游览布鲁塞尔的宫殿和教堂。他是一个很认真的旅行者, 更是一位用心的记录者,沿途看到什么建筑、礼仪、绘画,他都会写进给萨尔茨堡好友哈格瑙尔(Johann Lorenz Hagenauer, )的长信里。Hagenauer 不单是 Mozart 一家的老友和房东,也是 他们在萨尔茨堡最信得过的财务帮手。莫扎特一家远游欧洲期间,旅费周转和沿途用钱的安排,很多都要靠他在后方帮忙。
在布鲁塞尔,有一幅画尤其让他忘不掉。
1763年10月17日至11月4日间写给Hagenauer 的那封信中,他特别提到城里主要教堂中的一幅鲁本斯。用今天的话说,简直有点魂牵梦绕:“我一直忘不了大教堂里那幅鲁本斯。”
他甚至怕朋友不知道自己说的是哪一幅,又补了一句:画面里,基督当着其他使徒的面,把钥匙交给彼得,人物都是真人大小。
„...in der grossen Kirche das unvergleichliche Stück von Rubens, wo Christus in Gegenwart der übrigen Apostel dem Petrus die Schlüssel übergiebt, in Lebensgrösse...“ —— Leopold Mozart, Brüssel, 1763
看到这里,我们都知道答案:这正是刚才唱片封面上的那幅—— 《基督托付彼得》(Christ’s Charge to Peter)。
今天要看这幅画,得去伦敦的华莱士收藏馆;但在 1763 年,它还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原来的位置:鲁本斯大约在 1616 年为尼古拉斯·达芒(Nicholas Damant)的墓祭坛创作了这幅画,祭坛就在布鲁塞尔圣古都勒教堂(St. Gudule,今天的圣弥额尔圣古都勒大教堂)的圣体礼拜堂里。也就是说,Leopold 看到的不是一幅后来挂进博物馆的“名画”,而是一幅仍然处在原有宗教空间里的祭坛画。
那 7 岁的 Mozart 有没有跟父亲一起站在这幅画前?
Leopold 没有留下“今天我带 Wolfgang 去看了 Rubens”这么一句方便后人考证的话。不过,把当时的旅行生活放回去看,我愿意相信他看过。
Mozart 一家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一路旅行,到了星期日和宗教节日,去当地教堂望弥撒本来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就在抵达布鲁塞尔前一天,Leopold 还写道,他们到了鲁汶以后,首先进教堂参加弥撒,然后才看里面的祭坛和绘画。
而在布鲁塞尔,他们足足住了近六个星期。这意味着六个星期日,而且中间还跨过了 11 月 1 日的诸圣节(All Saints’ Day)。圣古都勒又是当时布鲁塞尔最重要的教堂之一。
所以,在这样一次全家同行、一路逛教堂、看祭坛、望弥撒的旅行中,很难想象两个孩子始终被留在旅馆里。
我脑海里甚至能还原这样一个场景: 某一天,Leopold 带着 7 岁的 Wolfgang 和 12 岁的 Nannerl 走进圣古都勒教堂。在圣体礼拜堂里,他停在一幅巨大的鲁本斯画作面前。父亲看得很入神。而 7 岁的 Wolfgang 很可能也抬头看过那个披着白布的基督、黄袍的彼得,以及角落里的两只羊。
几年之后,结束巡演的莫扎特回到萨尔茨堡,也开始越来越多地为宫廷和教会礼仪写作。
这张唱片里的三首弥撒——KV 65、KV 140 和 KV 167——都出自他的少年时期。萨尔茨堡的宫廷教会传统本来就偏好简洁、紧凑的礼仪音乐;到了 1772 年科洛雷多(Hieronymus von Colloredo)出任大主教以后,对礼拜音乐篇幅的限制更为严格。
所以这些早期弥撒很少铺陈得庞大冗长。它们结构明快,在教会礼仪的规矩之内,却依然能听见少年莫扎特特有的轻盈、灵巧和生气。
从 1763 年布鲁塞尔教堂里的鲁本斯,到几年后萨尔茨堡少年莫扎特写下的这些弥撒,中间当然不存在什么可以证明的创作因果。
但两百二十五年以后,这幅曾让 Leopold Mozart 念念不忘、也很可能映入童年 Mozart 眼中的画,却出现在了这三首弥撒的唱片封面上。
这是 Philips 有意为之,还是一个漂亮得有些过分的巧合?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