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之轮转了三圈,我仍在位
2000–2026,三听国交《布兰诗歌》。从命运之轮、作品文本到录音与现场,附全曲原文和中文对照。
试刊样稿 · 原文中的史料、试听可用性与图片发表权利待正式出版核对。
2000–2026,三听国交《布兰诗歌》
Peter Fang
Nov. 8, 2026
序章 那一声“O Fortuna”
指挥的手高高挥起。定音鼓与低音声部敲出重击,铜管、钢琴与合唱随即扑面压来:“O——Fortuna”。命运女神开口了。紧接着,那声音突然收进几乎听不见的低语,像一只巨大的轮子,在黑暗里开始转动。
就算从没走进过音乐厅,你也多半听过这一声。电影、体育赛事、巨星登场、电视广告,它已经是二十世纪被借用最多的古典音乐之一。可是熟悉这一声的人,大多没有从头到尾听过这部一小时的作品,也不知道它唱的其实是一个失去庇护的人在邀请众人同悲。
2000、2015、2026。这三个年份,连着我在北京聆听中国交响乐团(以下简称“国交”)演出《布兰诗歌》(Carmina Burana)的三次相逢。三个年代,二十六年。
第一次是2000年4月15日晚,北京音乐厅,余隆指挥,胡波、王海民、廖昌永担任独唱。第二次是2015年5月28日,国家大剧院音乐厅,北京现代音乐节的一场音乐会,德国指挥家戈尔迪安·图伯克(Gordian Teupke)执棒,国交合唱团与纽伦堡爱乐合唱团(Philharmonischer Chor Nürnberg)同台。第三次,就是2026年11月7日晚的国家大剧院音乐厅,廖国敏指挥。
从初中开始痴迷古典音乐至今,我收藏的《布兰诗歌》录音和演出视频已有几十个。熟悉到这个程度,走进音乐厅的理由,就不只是再听一遍喜欢的音乐,或者体验录音永远无法完整捕捉的现场声压、和台上的音乐家一起经历那份不确定性这么简单。同一份乐谱,由不同的人重新聚到一起,会成为怎样的声音?那些早已熟悉的句子,又会因为我们的经历和心路历程而焕发怎样的寓意?
前两次现场,童声部分都由杨鸿年教授创办并一手培养成国际一流童声合唱团的国交附属少年及女子合唱团、也就是乐迷熟悉的“杨团”担任。2000年登台的孩子,如今早已成人。一个团体的名字可以延续,声音却必须由一代代人重新学会、重新唱出。可这一次,台上没有他们,今晚童声部分是由合唱团的女声来唱。
《布兰诗歌》本身就在问这个问题:全曲从“哦,命运”唱起,最后又一字不改地回到这声呼喊。当音乐回到起点,我们是否也回到了原处?要回答它,最好先认识写下它的那个人,再把那首无处不在的开场合唱放回全曲,走完它中间的春天、酒馆和爱情。
一 两个奥尔夫其实是同一个人
对很多中国人来说,卡尔·奥尔夫(Carl Orff,1895–1982)有两张面孔。一张属于音乐教育:节奏、动作、语言、打击乐,孩子在参与中学习音乐,幼儿园和小学里的“奥尔夫教学法”即源于此。另一张属于《布兰诗歌》:一大群人同时开口,铜管和鼓声迎面压来。其实两者出自同一个念头:声音如何从身体里发生,又怎样变成剧场中的共同经验。
军官家里的钢琴声
奥尔夫1895年7月10日生于慕尼黑。父亲是巴伐利亚陆军军官,祖父与外祖父都官至少将,是地道的军人世家。但这家人爱音乐,母亲是受过训练的钢琴家;奥尔夫晚年回忆,家里“演奏音乐的时候肯定比操练的时候多”。他五岁学钢琴,少年时已写下几十首艺术歌曲,1911年还在现场听了马勒(Gustav Mahler)《大地之歌》(Das Lied von der Erde)的世界首演。
他的祖母出身于改宗天主教的犹太家庭,这一点长期不为人知,奥尔夫生前也从未公开。放在纳粹时代的语境里,它或许能解释他后来事事小心、甚至怯懦的一面。
战壕、蒙特威尔第与“元素性音乐”
1912年他进入慕尼黑音乐学院,却嫌学院保守,当时让他入迷的是德彪西和勋伯格。1917年他被征入伍,同年秋天在东线的一次战壕塌方中差点丧命,留下失忆、失语和左侧瘫痪。养伤时他给父亲写信:“我一听到音乐就心悸发烧。”康复后,他在曼海姆、达姆施塔特的剧院做过指挥,再回到慕尼黑。
真正的转折在二十年代。在音乐学家库尔特·萨克斯(Curt Sachs)的引导下,他一头扎进克劳迪奥·蒙特威尔第(Claudio Monteverdi)等16、17世纪的早期戏剧音乐,《奥菲欧》的改编版1925年在曼海姆上演。这些对早期音乐的改编也招来攻击:1930年,他在给萨克斯的信中抱怨,慕尼黑报界竟把他称作‘亵渎尸体的人’。吸引他的,是词语、音调、动作紧密相连的表达方式。与此同时,他从伊戈尔·斯特拉文斯基(Igor Stravinsky)《婚礼》(Les noces)那种土地般的节奏里找到了方向,又受到布莱希特戏剧的深刻影响。他给自己的理想起了个名字:“元素性音乐”(elementare Musik),即音调、舞蹈、诗、图像与戏剧姿态的统一。
1924年,他与多萝特娅·君特(Dorothee Günther)在慕尼黑创办君特学校(Günther-Schule),把体操、音乐与舞蹈结合起来。为学生特制的音条乐器,就是今天“奥尔夫乐器”的雏形;贡希尔德·凯特曼(Gunild Keetman)后来成为这一事业最重要的合作者。我们今天熟悉的奥尔夫学校音乐教材(Orff-Schulwerk),则在战后的广播教学等实践中进一步发展。
因此,《布兰诗歌》里那些一听就想踏步、拍击、应和的节奏,并非用来装点旋律的附件。身体的冲动,本来就是音乐的组织力量。合唱有时近于朗诵,短句被反复敲响;钢琴也常从歌唱性的乐器变成颗粒分明的打击声部。当你在这部作品里听到那些简单、重复、让人想跟着跳起来的节奏,它们和孩子们敲木琴的课堂,其实一脉相承。
一生与一部作品
奥尔夫还写过童话歌剧《月亮》(Der Mond)、《聪明的女人》(Die Kluge),以及《安提戈涅》(Antigonae)等取材于希腊悲剧、以庞大打击乐和多架钢琴取代常规弦乐的作品。1953年,《布兰诗歌》与《卡图卢斯之歌》(Catulli Carmina)、《阿佛洛狄忒的凯旋》(Trionfo di Afrodite)组成《凯旋三部曲》(Trionfi)。不过,最广为人知的始终是这部他四十一岁时首演的作品。
他结过四次婚,晚年住在阿默湖畔的迪森,从家里能望见安德克斯修道院。1982年3月29日,奥尔夫在慕尼黑去世,葬在安德克斯修道院的教堂里,墓碑上刻着拉丁文“Summus Finis”: 终极归宿。
回声 奥尔夫一生最在意的,是孩子怎样用身体学会音乐。前两次我听国交演出《布兰诗歌》时台上的杨团孩子们,大概是离奥尔夫理念最近的一刻。
二 一部中世纪手抄本怎样成为二十世纪的剧场
两个同名的《布兰诗歌》
先分清两个同名的《布兰诗歌》。一个是今天保存在巴伐利亚州立图书馆的中世纪手抄本(编号Clm 4660);另一个才是奥尔夫从中选取歌词、重新编排后创作的音乐。手抄本约抄成于1230年,1803年巴伐利亚修道院世俗化时,在慕尼黑以南的贝内迪克特博伊伦修道院藏书中进入学者的视野;1847年由约翰·安德烈亚斯·施梅勒(Johann Andreas Schmeller)整理出版。“Carmina Burana”这个书名,是施梅勒起的,意思是“博伊伦的歌”。
发现地不等于创作地。今天学界普遍认为,它更可能抄成于奥地利的塞考或南蒂罗尔。抄本收录了约254首诗歌和剧本:道德与讽刺之歌、爱情之歌、饮酒与赌博之歌,还有宗教剧;语言以中世纪拉丁文为主,夹杂中古高地德语和古法语。
这些诗的作者,常被统称为12、13世纪的“流浪学者”(Goliards,德语称Vaganten):受过拉丁文教育、却没有稳定圣职的学生和低级教士,在大学与教区之间游荡。留下名字的有布卢瓦的彼得、沙蒂永的瓦尔特,以及一位只知绰号的“大诗人”(Archipoeta)。不过,“流浪学者之歌”只能提示其中一部分社会背景,不应把所有作者都想象成醉生梦死的浪子。能如此熟练地戏仿经文和礼仪,本身就意味着他们与当时的知识文化有深切的联系。
命运之轮
手抄本里有一幅著名的插图:命运女神端坐轮心,轮缘的四个人物依次上升、在位、坠落、伏在轮下。四句铭文把盛衰写得极简洁:
位置 | 铭文 | 中文 |
|---|---|---|
左侧上升者 | Regnabo | 我将登位 |
顶端在位者 | Regno | 我正在位 |
右侧坠落者 | Regnavi | 我曾在位 |
轮下失位者 | Sum sine regno | 我已无位 |
顶端的王冠与底端的匍匐并存于同一幅图中,荣耀与失去之间,只隔着轮子的一次转动。这幅图,就是奥尔夫整部作品首尾相接的蓝图。至于这四句铭文,文末我还要借来自嘲一番。
1934年,一份旧书目录
据奥尔夫自述,1934年,是“命运女神向我微笑,把一份维尔茨堡的旧书目录放到我手中”。“Carmina Burana”这个书名吸引了他,他买到施梅勒的刊本,书中的命运之轮图像与诗句立刻激发了创作。在班贝格档案学者米歇尔·霍夫曼(Michel Hofmann)的协助下,他从一部庞杂的诗集中挑出24首,推敲、排列,1936年总谱誊清完成。功夫全在“选择”与“排列”:他组织出了一个围绕命运、自然更新与人间欲望运转的世界。
《布兰诗歌》这个名字听起来很“中世纪”,这部作品的旋律却完全出自二十世纪的奥尔夫。手抄本里确实保存了部分古老的无谱线纽姆记谱,当时几乎无人能解读,奥尔夫也没有用它们。所谓“中世纪感”,是一位现代主义作曲家用节奏、调式和重复构建出来的想象。钟爱古乐的听众若另找一张题为“Carmina Burana”的中世纪歌曲专辑,听到完全不同的音乐,并不奇怪。
1937年6月8日,法兰克福
1937年6月8日,作品在法兰克福歌剧院首演,贝尔蒂尔·韦策尔斯贝格(Bertil Wetzelsberger)指挥,奥斯卡·韦尔特林(Oskar Wälterlin)执导,路德维希·西韦特(Ludwig Sievert)负责舞台与服装。它一开始就是舞台作品,奥尔夫称之为“场景康塔塔”。完整副标题可译作“为独唱与合唱而作、伴以器乐及魔幻图景的世俗歌曲”(Cantiones profanae cantoribus et choris cantandae comitantibus instrumentis atque imaginibus magicis)。今天我们在音乐厅里听到的音乐会版,其实是对原意的一种简化;不过即使只听声音,也仍能感到它们正在建立场景、姿态与人物。
这里没有贯穿全剧的主人公,也没有一条按因果推进的情节线。同一位男中音可以先唱春日恋歌,后来成为忿激的浪子、荒唐的院长,又变成被相思折磨的人。歌唱家不断更换面具,合唱也不断改变身份:命运面前的人群、原野上的男女、酒馆里的酒客、爱情中的旁观者与参与者。
奥尔夫后来多次说,首演前后他对出版商肖特讲过:“我迄今写的、而你们不幸印出来的一切,都可以销毁。我的全集从《布兰诗歌》开始。”这句话没有当时的文献佐证,奥尔夫晚年自己也承认是“随口说的,既真也不真”。但它道出了一个事实:四十一岁的奥尔夫,到这部作品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
回声 2015年排练时,国交专门请来中国人民大学的雷立柏(Leopold Leeb)教授,纠正合唱团的拉丁文与古德语发音。七百多年前流浪学者的字句,要这样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重新学进中国歌者的嘴里。
三 1937年的阴影与后来的回声
《布兰诗歌》首演时,纳粹已统治德国四年。谈这部作品,绕不开它诞生的年代,也绕不开奥尔夫在那个年代里的选择。
从被怀疑到被接纳
首演获得了相当积极的反响,同时也遭到纳粹乐评人赫伯特·格里克(Herbert Gerigk)的攻击。拉丁文与中古德语混用,欲望描写直白,音乐中又有斯特拉文斯基式的现代因素,这些都使它受到一些纳粹文化官员的怀疑。但风向很快就变了:1940年卡尔·伯姆(Karl Böhm)在德累斯顿的演出,1941年赫伯特·冯·卡拉扬(Herbert von Karajan)在亚琛、1942年在柏林的演出,都推动了作品传播;1942年它登上了斯卡拉歌剧院。历史学家迈克尔·卡特(Michael H. Kater)称它是第三帝国时期唯一具有普遍重要性的作品;奥地利历史学家奥利弗·拉特科尔布(Oliver Rathkolb)则认为,后人的记忆夸大了它在当时的地位。
奥尔夫的选择
奥尔夫从未加入纳粹党,也没有担任任何领导职务;帝国音乐局会员的身份,是当时在职音乐家的强制要求。但他确实是政权的受益者。
1938年,他接受法兰克福市的委约,为《仲夏夜之梦》谱写新的配乐,1939年首演。当时费利克斯·门德尔松的配乐,正因作曲家的犹太身份而被禁演。奥尔夫此前确对这出戏有创作兴趣,当年接这类委约的也不止他一人,但这一次的新配乐,确实是为取代被禁的门德尔松而写的。
1941年底,经维也纳大区长官巴尔杜尔·冯·希拉赫(Baldur von Schirach)批准,奥尔夫与维也纳国家歌剧院签订资助合同,约定自1942年4月起三年内每月领取1000帝国马克,并将这一期间新作的首演权交给维也纳。《安提戈涅》是他为此提出的创作计划。
1946年美军的去纳粹化审查,将奥尔夫列为‘灰色C类,可接受’(‘Grey C’, acceptable):报告认为他不持纳粹立场,但曾从纳粹政权中受益。
离开音乐厅之后
战后,《布兰诗歌》很快走向世界:1954年在美国首演,六十年代稳稳进入国际常演曲目。真正让“O Fortuna”家喻户晓的,则是银幕与广告。
约翰·布尔曼(John Boorman)1981年的电影《神剑》(Excalibur,港译《黑暗时代》)让它伴随亚瑟王与骑士出征,强烈的节奏与整齐巨大的合唱,在银幕上获得了英雄史诗的气势。迈克尔·杰克逊(Michael Jackson)的宣传短片《准备好》(Brace Yourself)也使用了它,用作1991年《黑与白》音乐录像首播的前导,后来又成为巡演的开场。欧仕派的冲浪广告借它塑造力量与冒险;澳大利亚卡尔顿生啤(Carlton Draught)2005年的《大广告》更把拉丁文换成自嘲的英文广告词,让浩大的合唱场面同时夸耀和嘲笑广告自身的规模。
帕索里尼(Pier Paolo Pasolini)则反其道而用之,在《萨罗,或索多玛的一百二十天》(1975)中,用第3曲《春日的笑颜》(Veris leta facies)为暴力场面配乐,帕索里尼在拍摄期间的访谈中,曾把这部作品称为‘典型的法西斯音乐’。影片让春日的歌声进入暴力的语境,产生了尖锐的反讽。
四 几十个版本之后留下来的偏爱
收藏的几十种录音与演出视频,留下来的并不是一张稳定的名次表。有些版本因一位歌唱家而让我格外惦记,有些胜在合唱,有些则给整部作品带来难以替代的气质。不同的演绎和录音,出彩的地方可能各有不同。先给想入门的朋友一张速查表:
年份 | 指挥 / 乐团 | 独唱(女高音 / 男高音 / 男中音) | 一句话理由 |
|---|---|---|---|
1974 | 普列文 / 伦敦交响乐团(EMI) | 阿姆斯特朗 / 英格利什 / 艾伦 | 我最喜欢的男中音 |
1989 | 小泽征尔 / 柏林爱乐(除夕音乐会影像) | 芭特尔 / 洛帕尔多 / 艾伦 | 艾伦十五年后的另一版 |
1965 | 弗吕贝克·德·布尔戈斯 / 新爱乐(EMI) | 波普 / 翁格尔 / 沃兰斯基/诺布尔 | 波普的女高音 |
1973 | 艾希霍恩 / 慕尼黑广播(Eurodisc) | 波普 / 凯斯特伦 / 普赖 | 波普与普赖同台 |
1974 | 蒂尔森·托马斯 / 克利夫兰(CBS) | 布莱根 / 里格尔 / 宾德 | 感官最刺激的版本 |
1980 | 罗伯特·肖 / 亚特兰大交响(Telarc) | 布莱根 / 布朗 / 哈格戈德 | 我听过最好的合唱 |
1984 | 莱文 / 芝加哥交响(DG) | 安德森 / 克里奇 / 魏克尔 | 乐团合唱出色,独唱稍逊 |
1967 | 约胡姆 / 柏林德意志歌剧院(DG) | 雅诺维茨 / 施托尔策 / 菲舍尔-迪斯考 | 奥尔夫认可的经典 |
普列文与小泽征尔之间的托马斯·艾伦
安德烈·普列文与伦敦交响乐团及合唱团(André Previn, London Symphony Orchestra & London Symphony Chorus)1974年的EMI录音,是我最喜欢的版本之一。三位独唱为希拉·阿姆斯特朗(Sheila Armstrong)、杰拉尔德·英格利什(Gerald English)与托马斯·艾伦(Thomas Allen)。对我来说,艾伦尤其重要:在我听过的《布兰诗歌》诸版本中,他是我最钟爱的男中音。
男中音几乎决定了这部作品的面貌。他是春日里的恋人,是酒馆中的浪子与院长,后来又成了相思的人;同一副声音要容纳从温柔到粗砺、从嘲弄到无助的变化。艾伦的名字于是把我的两份偏爱连了起来:普列文的录音之外,还有小泽征尔与柏林爱乐乐团(Seiji Ozawa, Berliner Philharmoniker)1989年的除夕音乐会视频。
柏林那一晚,另两位独唱是凯瑟琳·芭特尔(Kathleen Battle)和弗兰克·洛帕尔多(Frank Lopardo),合唱由日本晋友会合唱团(Shinyu-kai Choir)及柏林国家与大教堂合唱团(Staats- und Domchor Berlin)的男童声部承担。相隔十五年,同一位心仪的歌唱家置身不同的指挥、乐队和合唱之间,声音也有了不同的时间背景。影像又让呼吸、目光与身体进入记忆,使这份收藏与现场经验格外接近。
波普串起的两版录音
露契亚·波普(Lucia Popp)是另一位让我无法略过的歌唱家。拉斐尔·弗吕贝克·德·布尔戈斯与新爱乐乐团及合唱团(Rafael Frühbeck de Burgos, New Philharmonia Orchestra & New Philharmonia Chorus)1965年的EMI录音,有波普和男高音格哈德·翁格尔(Gerhard Unger);男中音部分列有雷蒙德·沃兰斯基(Raymond Wolansky)与约翰·诺布尔(John Noble)。库尔特·艾希霍恩(Kurt Eichhorn)1973年的Eurodisc版本,则由波普、约翰·范·凯斯特伦(John van Kesteren)与赫尔曼·普赖(Hermann Prey)担任独唱,合作的是慕尼黑广播乐团、巴伐利亚广播合唱团与特尔茨童声合唱团。
这两版都在我的推荐之列。波普与普赖的组合,尤其使艾希霍恩版在独唱阵容上具有很强的吸引力。
让-皮埃尔·庞内尔(Jean-Pierre Ponnelle)执导、1975年在德国电视首播的电影版《布兰诗歌》,音轨部分就是基于前述艾希霍恩与波普、普赖合作的录音。电影版把歌唱中的人物、欲望与荒诞变成可见的场景,也提示了音乐会演出背后的舞台起源。
蒂尔森·托马斯的独特音响世界
迈克尔·蒂尔森·托马斯与克利夫兰管弦乐团及合唱团(Michael Tilson Thomas, The Cleveland Orchestra & Cleveland Orchestra Chorus)1974年的CBS录音,也是我的心头好。独唱是朱迪思·布莱根(Judith Blegen)、肯尼斯·里格尔(Kenneth Riegel)与彼得·宾德(Peter Binder)。在我听过的版本中,无论从制作还是演绎上,这应该是最追求感官刺激的一个。这是1970年代流行四声道录音时期的制作,聆听近年从四声道母带重制的再版,整体录音不追求自然的声场,却强调打击乐的锐利节奏,时刻提醒听者留意奥尔夫这部作品底层那永不停息的前进动力,合唱团各声部从低语到最强如在面前。蒂尔森·托马斯也成功地让童声合唱团展现了从稚嫩到热情洋溢的多变音色。
肖的合唱与莱文版的长处和保留
说到合唱,我的首选是罗伯特·肖与亚特兰大交响乐团及合唱团(Robert Shaw, Atlanta Symphony Orchestra & Chorus)的1980年Telarc版录音。独唱是朱迪思·布莱根(Judith Blegen)、威廉·布朗(William Brown)与霍坎·哈格戈德(Håkan Hagegård)。在我听过的版本中,合唱指挥大师肖调教的亚特兰大合唱团的表现是最好的。
合唱的成绩不能只由音量衡量:轻声时字句有没有焦点,快速的语言能否保持弹性,男声的狂欢与全体的礼赞有没有不同的质地,都是作品能否出彩的关键。合唱并非独唱之外的一大块背景;它不断改变身份,承担着全曲的大部分戏份。
詹姆斯·莱文与芝加哥交响乐团及合唱团(James Levine, Chicago Symphony Orchestra & Chicago Symphony Chorus)1984年的DG录音,则是我会带着保留推荐的一版。乐团与合唱的表现都是数码录音时代以来最出色的之一,玛格丽特·希利斯(Margaret Hillis)指导的芝加哥交响合唱团的表现可圈可点。相较之下,这个录音的独唱表现整体稍逊,尤其贝恩德·魏克尔(Bernd Weikl)的男中音,距离我最心仪的艾伦仍有差距。
还有几份不能略过的收藏
尤金·奥曼迪与费城管弦乐团(Eugene Ormandy, The Philadelphia Orchestra)的CBS版本、里卡尔多·穆蒂与爱乐乐团(Riccardo Muti, Philharmonia Orchestra)1979年的EMI录音,也都是各个方面表现均衡之作,我可以诚心推荐。
欧根·约胡姆与柏林德意志歌剧院乐团及合唱团(Eugen Jochum, Orchester und Chor der Deutschen Oper Berlin)1967年的DG录音,是堪称演绎标尺一样的经典,也是奥尔夫本人认可的版本。贡杜拉·雅诺维茨(Gundula Janowitz)、格哈德·施托尔策(Gerhard Stolze)和迪特里希·菲舍尔-迪斯考(Dietrich Fischer-Dieskau)组成的独唱阵容,使这份唱片在人声方面尤其值得珍视。
赫伯特·克格尔与莱比锡广播交响乐团及合唱团(Herbert Kegel, Rundfunk-Sinfonieorchester Leipzig & Rundfunkchor Leipzig)的1960年与1974年两次录音,在《布兰诗歌》录音史上也都应占有一席之地。
五 命运之轮内部:结构、声音与25段音乐
一小时怎样形成一个圆
全曲约一小时,按乐谱编号共25曲,其中第6曲是纯器乐舞曲,第25曲重现第1曲。命运的框架之内,主体经过春日、酒馆与爱情三个世界。
曲号 | 部分 | 声部与内容 |
|---|---|---|
1–2 | 命运,世界的女皇(Fortuna Imperatrix Mundi) | 合唱宣告无常的法则 |
3–5 | 初春(Primo vere) | 小合唱、男中音独唱与合唱展开春日 |
6–10 | 草地上(Uf dem Anger) | 器乐舞蹈、男女群像与大小合唱 |
11–14 | 酒馆里(In Taberna) | 只有男声:男中音、男高音及男声合唱 |
15–23 | 爱的宫廷(Cour d’amours) | 童声与女高音独唱加入,欲望进入个人内心 |
24 | 布兰齐弗洛尔与海伦(Blanziflor et Helena) | 全体将世俗之美推向礼赞 |
25 | 命运,世界的女皇 | 开篇完整重现 |
首尾相同,不等于中间什么都没发生。自然从冬寒走向春日,公共场景从草地转入酒馆,爱情又从群体的调笑收拢到一个人的犹疑与交付。第24曲的礼赞越像抵达终点,第25曲的返回就越有力量。奥尔夫让结局在开头便已出现,却仍用一整部作品使我们经历通向结局的过程。
声部的登场顺序也在组织时间。男中音早在第4曲便以个人声音回应春天,男高音只在酒馆中短暂出现;女高音独唱与童声则一直等到第15曲,全曲过半才第一次响起。
庞大的编制与透明的时刻
以下是标准管弦乐版本的编制。兼奏指同一位乐手在不同段落更换乐器;弦乐与合唱的人数会随演出规模而变。
组别 | 标准编制 |
|---|---|
独唱与合唱 | 女高音、男高音、男中音;混声大合唱与小合唱,部分曲目分为双合唱;童声合唱。第19曲另用六位男声(三男高音、一男中音、二男低音)。 |
木管 | 3支长笛(第2、3兼短笛);3支双簧管(第3兼英国管);3支单簧管(第1兼降E调单簧管,第2、3兼低音单簧管);2支大管,另加低音大管。 |
铜管 | 4支圆号、3支小号、3支长号、1支大号。 |
键盘与弦乐 | 2架钢琴、1架钢片琴;第一与第二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低音提琴。 |
定音鼓与有音高打击乐 | 5面定音鼓;3套钟琴、木琴、2只古钹(crotales)、3口钟、管钟。 |
其他打击乐 | 三角铁、4面钹(含对钹与吊钹)、大锣、铃鼓、2面小鼓、大鼓、棘轮、响板、雪橇铃。定音鼓之外的打击乐共需5名演奏员。 |
两架钢琴的存在尤其关键。它们常以清楚的起音、反复的和弦和坚实的节奏加入合奏,与打击乐一道使每一次脉动具有可感的边缘。钟琴、钢片琴、木管又能带来明亮而轻盈的色彩。铜管与鼓声能够使轮子的重压迎面而来,同一支乐队却也能够退到极薄的背景,让一条人声线索独自显露。
大编制的意义,在于可以选择怎样使用它。第3曲的小合唱、第4曲男中音的温柔表白、第19曲男声六重唱小组的耳语开头,都从巨大的总量中缩出一块亲密空间。强与弱、众人与个人之间若缺少这种尺度变化,作品很容易只剩一连串高潮。
《布兰诗歌》中的童声,并非从最初就被明确写进总谱。安德鲁·萨瑟兰(Andrew Sutherland)的研究指出,1936年亲笔总谱和1937年初版将第15曲的这一声部标为“女高音声部的小合唱”(kleiner Chor Sopr.),并要求“只用音色十分清亮的嗓音”(nur sehr helle Stimmen);1952年修订版才正式采用Ragazzi(男童)标记。实际演出中的变化则更早发生:据萨瑟兰所查的节目单,最早明确使用男童合唱的记录,是1942年2月5日维也纳国家歌剧院(Wiener Staatsoper)的演出,由维也纳童声合唱团(Wiener Sängerknaben)参加。肖特现行总谱目录使用的编制名称,则是“童声合唱”(Kinderchor)。
重复如何成为戏剧
如果你习惯了贝多芬、勃拉姆斯,《布兰诗歌》的写法几乎是反着来的。奥尔夫的旋律往往短小、轮廓清楚;和声大量使用自然音阶与调式色彩,合唱也常以齐唱或同节奏的和弦发声。与通过动机拆分、变形和长程调性布局推进的交响写法相比,他更常把完整的音乐姿态并置:一个场景停住,另一个场景突然开始;同一段旋律随诗节重来,新的词语便使熟悉的音乐改变了意味。
固定音型是其中最重要的手段之一。它让短小的节奏或音型在下方持续转动,上方的歌词、声部和力度则不断更换。反复因而有了两种作用:人能预感下一次重音何时到来,身体逐渐被卷入;迟迟不释放的能量,也能形成压迫。这套语言与斯特拉文斯基的《婚礼》有可辨认的联系:人声、钢琴和打击性的节奏共同构成仪式般的群体动作。
拍子也别被表面的简单骗了。舞曲中的变拍、长短不等的乐句、切分与重音移位,会让身体已经建立的规律突然偏转。合唱以整块和弦发声,也不意味着它只需“唱齐、唱响”:低声时要使音准、元音与句末仍然集中,快速的句子则要让辅音清楚而不截断气息。那些最整齐的瞬间,往往最能暴露演出的弹性与分寸。
三位独唱各自面对的险处
三位独唱都被写到了各自声部的极限。下表以实际音高标示,中央C记作C4。
声部 | 最高音(实际音高) | 所在曲目 |
|---|---|---|
女高音 | D6 | 第23曲《最甜蜜的爱人》 |
男高音 | D5 | 第12曲《我曾栖身湖上》 |
男中音 | B4(假声) | 第16曲《白昼、黑夜和一切》 |
女高音的D6比通常所说的“高音C”还高一个全音,男高音的D5也比男高音的高音C高一个全音;男中音则须运用假声唱到B4。这些音高分别服务于极度的交付、受难的哀鸣和相思中的失态,声乐的极限被写进了人物处境。
男中音承担的任务最为多变:全曲独唱他唱得最多(第4、11、13、16、18、22曲),从春日恋歌到急促的自我辩白,从院长的夸张宣叙到几乎带泪的假声叹息,都由同一副声音完成。女高音等到全曲过半才开口,却一开口就是高音区,要用很少的篇幅完成一条从少女到献身的弧线。男高音虽只唱一曲,出场便置身险处。于是,判断独唱的成败,既要听技术,也要听这些声音有没有说出不同的人。
命运先开口(第1–2曲)
1. O Fortuna 哦,命运(合唱)
开头几乎人人熟悉。合唱和乐队的几次重击之后,音乐忽然把巨大声势收进很轻的音量,使人本能地屏住呼吸;反复的节奏随后维持着紧张,同一音乐配三节诗,直到第三节力量再次放开,最后从d小调落在辉煌的D大调上。演出中的难处,是把这种悬念保持到最后:如果过早耗尽力量,结尾便只剩音量的累加;如果把极弱唱成失去支撑的虚声,悬在听众头上的重量也会随之消散。
O Fortuna, velut luna statu variabilis 哦,命运!你像月亮,变幻无常。…… quod per sortem sternit fortem, mecum omnes plangite! 既然命运连强者也能摧倒,所有人,都与我一同悲泣!
歌词一开口便把命运比作月亮,时圆时缺。末尾那句“所有人,都与我一同悲泣”,尤其值得听清:如此强大的集体声响,唱出的竟是共同的脆弱。
2. Fortune plango vulnera 我悲叹命运留下的创伤(合唱)
把抽象的无常变成具体的位置关系:一个人从高处坠落,另一个人被托上去,已经升到轮顶的君王也该留心自己的结局。三节分节歌,每节结尾都推向强奏,轮子的运动变得可以感知。歌词最后一句说,轮轴之下写着“王后赫库巴”:这位特洛伊王后国破家亡、沦为奴隶,正是从轮顶坠落的典型。
Fortune rota volvitur: descendo minoratus 命运的轮子转动:我向下坠,日渐卑微。
春天的热闹也容得下一个人的缺席(第3–10曲)
3. Veris leta facies 春日的笑颜(小合唱)
呼吸变了。不用弦乐,小合唱缓慢地齐唱,像一段中世纪素歌,周围是钢琴、木琴、钢片琴与管乐点出的冰凌般的声响。花神、太阳、西风、夜莺相继来到;严冬被写成败退的军阵,春天则像重新占领了世界。
Veris leta facies mundo propinatur 春天献上欢欣的笑颜。
4. Omnia sol temperat 清阳温煦万物(男中音)
男中音第一次独唱,视野由万物收拢到一个人对爱侣的表白。伴奏留出的空隙,使起音、换气和一句话怎样收尾都十分显眼;唱得过于厚重,会把温煦变成庄严。诗的末尾却忽然说,像这样相爱的人,也在“那轮”上回旋:这只轮,也把无常带进了春天。
Quisquis amat taliter, volvitur in rota. 凡是这样爱着的人,都在那轮上随之回旋。
5. Ecce gratum 看,盼望的春天(合唱)
合唱重新扬起热度,每一节都从慢到快,最后欢呼“Ah!”。冰雪融化,春天被描写为吮吸夏日乳汁的生命;季节的变化不是气象记录,而是身体的更新。这里的明亮要有轻盈的弹性,欢乐才会真的流动起来。
6. Tanz 舞曲(乐队)
25首编号乐曲中唯一的纯器乐曲,却是不可省略的一步。拍子的转换和重音的安排,使舞步有了粗砺、活泼的棱角,中间一段长笛独奏清亮又带点野性。这里的节奏需要重心,也需要回弹:每个重拍都压到底,舞蹈就迈不开步。
7. Floret silva nobilis 林木繁花(大小合唱)
从拉丁语转入中古德语。林木正在开花,草地正在变绿,歌中的人却在追问:相知已久的爱人去了哪里,谁还会爱我?自然的繁盛与个人的缺席,被放在同一幅图景里。春天已经到了,并不保证爱情也会如期抵达。
8. Chramer, gip die varwe mir 货郎,给我胭脂(大小合唱)
姑娘想买来颜色,把脸颊染红,叫小伙子们忍不住动心。反复出现的“Seht mich an”(看着我呀),有坦然展示自己的俏皮,也有争取回应的急切。这段歌词原见于手抄本里一部受难剧中抹大拉的马利亚悔改之前的场景,奥尔夫把它从宗教语境里取出来,放进了春日的求爱世界。
9. Reie 轮舞(乐队与合唱)
把复杂心情编成了一个小小的戏剧:外层唱着姑娘们要把夏天过得身边没有男人,中间却是“来吧,来吧,我心爱的人”的热切召唤,外层段落随后重来。这样的前后照应,有玩笑,也有口是心非。
10. Were diu werlt alle min 倘若天下尽归我(合唱)
用极短的篇幅把欲望推向夸张:哪怕拥有从大海直到莱茵河的整个世界,只要能把英格兰王后拥入怀中,也甘愿舍弃。铜管齐鸣的一声宣誓,春天这一大段便在这样的放胆想象中结束。
酒馆里的笑声为什么带着寒意(第11–14曲)
“酒馆里”由男性声部占据。音色骤然改变,空间也仿佛一下子变窄了:人们的气息更近,言语更急,身体的欲望与失控都摆在眼前。
11. Estuans interius 胸中烈怒如焚(男中音)
诗取自“大诗人”约1163年为庇护人科隆大主教所写的《忏悔》(Confessio),形式上是忏悔,实际上是得意洋洋的自嘲。男中音飞快地吐出词语:他像风中的叶子、失去舵手的船,拒绝拘束,贪恋肉身的欢愉。诗中“磐石”“宽阔的大路”“灵魂得救”等说法,都带着《圣经》语言的痕迹:这个人熟悉道德规范,也清楚自己正在怎样背离它。
技术上的压力来自几件事同时发生:音区偏高,G4反复出现,密集的拉丁文挤在短时值里,乐队又并不轻薄。男中音既要保住声音的核心与穿透力,也要让辅音迅速归位,不能靠加大喉部压力去换取愤怒的效果。唱得只剩粗鲁,便会损失自我辩白与自我暴露纠缠在一起的机锋。
similis sum folio, de quo ludunt venti. 就像一片树叶,任凭风儿戏弄。…… mortuus in anima curam gero cutis. 纵然灵魂已死,也只顾这副皮囊。
12. Olim lacus colueram 我曾栖身湖上(男高音、男声合唱)
俗称“烤天鹅”,最容易让人发笑,也最容易叫笑容凝住。男高音扮演一只正在被烤熟、端上餐桌的天鹅:曾经洁白美丽,如今一身焦黑;曾经可以飞翔,如今只看见磨动的牙齿。这一曲不用小提琴,大管在极高音区吹出凄厉的引子,为这副奇异的声音开路;男声合唱再一次次接住它的哀叹。
最高的D5固然惊险,更难的是整段都把男高音放在很高的位置,三节诗又要求他一再重返险处。奥尔夫就是要歌手唱得吃力,那份吃力本身就是天鹅的痛苦;但表演中的紧迫可以是真实的戏剧效果,发声却不能真的失控。一味漂亮会淡化痛苦,只顾怪叫则会失去音乐的线条。
临时接替彼得·洛达尔(Peter Lodahl)的肖玛,因此格外引人关注。天津音乐学院的官方简介称他为中国首位高男高音(countertenor)歌唱家。高男高音也常被称为假声男高音,主要运用经过训练的假声或头声,音域与女低音、女中音部分重叠,并非普通男高音单纯向上扩展几个音。高男高音演唱这一曲已有先例,它可能带来更悬浮、更幽异的声音,仿佛这只天鹅已经隔着一层不属于人间的距离在说话;传统男高音在高音区的紧迫,则更容易让人直接感到身体遭受折磨。两条路径各有戏剧可能。
Olim lacus colueram, olim pulcher extiteram, dum cignus ego fueram. 我也曾栖身湖上,我也曾生得漂亮,那时,我还是一只天鹅。 Miser, miser! modo niger et ustus fortiter! 可怜,可怜!如今一身焦黑,被烤得透透的!
开场的命运之轮是一幅宏大的象征,这只天鹅则是它的缩影。它对昔日光景的追忆,与第2曲那个失去荣光的人遥相呼应。欢宴的美味,原来正是另一个生命的灾难。
13. Ego sum abbas 我是安乐乡的院长(男中音、男声合唱)
对弥撒吟诵的戏仿。“安乐乡”是中世纪传说中饮食无尽的地方,这里的院长统治着吃喝与赌博的幻境,归依的是骰子神;来找他的赌客,衣服输尽,只能光着身子出门。男中音用近乎念白的夸张腔调自我介绍,借用了宗教身份的威风,却把它变成了酒馆里的招摇。等输家喊出“最卑鄙的命运,你干了什么”,开场那位高高在上的女神,已经来到了赌桌旁。
Wafna, wafna! quid fecisti sors turpissima? 救命啊,救命!最卑鄙的命运,你干了什么?
14. In taberna quando sumus 我们坐进酒馆(男声合唱)
终于把个人的独白变成一整间屋子的喧声。先是一份戏仿教会代祷经文的“祝酒清单”:一回敬囚徒,三回敬活人,五回敬亡故的信众,七回敬林中的武士……然后“喝”这个词被反复推进:男女、贫富、教士与军人、少年与老人,仿佛没有谁能置身事外,教皇与国王也一律平等。音乐从低语开始,一路加速,直到“一百人喝,一千人喝”。
bibunt centum, bibunt mille. 一百人喝,一千人喝!
这里的合唱难度藏在整齐之中。长串名单若被唱成匀速的点名,就会失去那种越来越狂乱的狂欢感;反过来,急切也不能变成散乱。但读到歌词末尾便会发现,这场狂欢并没有建立一个永久平等、免受伤害的世界:赌局早有赢家与输家,酒钱也终会耗尽,酒客们还要借用近似祈祷的语言反过来咒骂指责他们的人。人们暂时忘记恐惧,恐惧却并没有因此消失。
爱的宫廷里终于听见一个人的选择(第15–23曲)
15. Amor volat undique 爱神处处飞翔(童声合唱、女高音)
经过酒馆的男性喧哗,童声与女高音独唱第一次进入全曲,色调一下子变亮。音色清新,歌词却继续谈论情欲、成双成对,以及没有爱侣的人藏在心里的黑夜。如果把这一段只听成无忧无虑的天真,便会错过它与女高音所唱的孤独之间的关系。
tenet noctis infima sub intimo cordis in custodia 她把最深的黑夜,锁在心灵最隐秘的深处。
16. Dies, nox et omnia 白昼、黑夜和一切(男中音)
这里的男中音,已经失去酒馆里的强横。他被姑娘们的谈笑刺痛,想要的只是一个足以让自己复生的吻。拉丁语与古法语交错,声音又须反复进入假声区域,最高达到B4,这在男中音曲目里极为罕见。伴奏的稀薄使换声和跳进无处遮掩:音色可以脆弱,连接却不能断裂;若只把高处处理成逗趣的假嗓,失恋者的窘迫与恳求也就被唱轻了。
A remender, statim vivus fierem per un baser. 要医好这相思,只消一个吻,我立刻就会重获生命。
17. Stetit puella 姑娘亭亭而立(女高音)
短得像一幅小像:绯红的衣裙、玫瑰般的容颜、花一样的嘴唇,还有被触碰时衣裙的窸窣声。女高音女高音轻柔、舒展的声线让画面近乎静止,考验的是轻声中的连贯、气息和音色控制。它在热切与喧闹之间留下一点凝视的时间。
18. Circa mea pectora 胸中叹息不尽(男中音、合唱)
男中音唱出相思,合唱以德语副歌回应。独唱的愿望越来越直接,副歌却仍说“我心爱的人就是不来”。“曼达利特”(Mandaliet)并无确定的字面意义,听懂这一曲,并不需要把每一个古词都强行填进现代人的故事。
19. Si puer cum puellula 若有一双年轻人(六位男声)
歌词把一男一女放进小房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以暧昧而简洁的措辞交给想象。无伴奏男声六重唱使音响骤然缩小:刚才还是众人围观的春色,这时仿佛只听到近处几个人压低声音说话。这是全曲最容易被忽略、也最考验音准的一段。这首中不仅有低语,亦有明显的强弱突变和诙谐夸张。
20. Veni, veni, venias 来吧,来吧,请你来(双合唱)
随即扩大声场,两组合唱在双钢琴与打击乐的推动下交错对答,把请求推成了一股急切的力量。“hyrca, hyrce, nazaza, trillirivos”这些难以落实为普通语义的音节,也参与了节奏的运动:语言在这里既表达意思,又成为声音本身。
21. In trutina 心灵的天平(女高音)
把喧闹悬住了。女高音面对两种相反的心意:欲望与贞洁。值得特别留意的词是eligo,“我选择”。诗中的人并非只被外界的热闹推着走,她在犹疑之后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末尾“甜美的轭”的比喻,又让《圣经》的语言进入爱情经验。旋律越舒展,气息的流动、元音的连接与微小的强弱变化越不能中断;长线条最怕颤音过宽。这样的音乐可以唱得极美,但美并不等于一概增加哀伤:原诗没有写悔恨,犹疑、主动与甘愿,三者同时存在。
Sed eligo, quod video, collum iugo prebeo; ad iugum tamen suave transeo. 可我选择眼前所见,把颈项交给这副轭;而我走入的,却是一副甜美的轭。
22. Tempus est iocundum 正是欢欣的时节(女高音、男中音、合唱与童声)
独唱、童声和合唱相继加入,春天的词汇在这里重新开花:盛放、燃烧、新生的爱。不同的声音轮流说出许诺、拒绝、羞怀和召唤,副歌“totus floreo”(我整个人如花盛放)在各声部之间轮番接唱,一遍比一遍狂热。它的欢乐应当有层次,因为每个人进入欢乐的方式并不相同。
23. Dulcissime 最甜蜜的爱人(女高音)
只有一句话、不到一分钟。女高音先以九度大跳到达B5,随后在花腔中升至D6,越过高音C。那一瞬需要极高音区的准确、轻盈与气息支持,接着又须使声音自然落回词语。高音因此有了表达上的必要:此前的等待、试探与犹疑,在此刻变成了交付。
Dulcissime! Ah! Totam tibi subdo me! 最甜蜜的爱人啊!啊!我把整个自己,全都交付给你!
把原诗拿来对照,会发现《心灵的天平》与《最甜蜜的爱人》同出手抄本中的第70首诗。奥尔夫没有照搬整首,而是在两段之间安置了第22曲的集体欢腾。于是,一次个人的选择,被置入众人的欲望之中,再以极短的独唱完成。全曲看似由一首首小歌拼接而成,编排却在这些地方显示出十分清楚的戏剧意识。
到了最高处,轮子便转了回来(第24–25曲)
24. Ave formosissima 万福,绝美的人儿(合唱)
把个人的爱人抬升为众人赞颂的美的形象,钟琴的明亮音响与铜管、合唱交相呼应。妙处在于它用的是赞美圣母的语言:“万福”“光彩照人的姑娘”“人间的玫瑰”,赞美的却是中世纪传奇里的美人布兰齐弗洛尔、特洛伊的海伦,最后归于爱神维纳斯。圣俗混用,正是流浪诗人的招牌。
Blanziflor et Helena, Venus generosa! 布兰齐弗洛尔与海伦,高贵的维纳斯!
25. O Fortuna 哦,命运(重现)(合唱)
就在这份礼赞达到顶点时,命运归来。它一字不改地重现开场的音乐与文字,没有替我们写一个战胜命运的结论。第2曲早已提醒过:轮顶的位置尤其值得警惕。现在,爱情与美仿佛也来到了那个位置。这一瞬间的断崖感,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指挥如何处理礼赞顶点与命运重击之间的衔接。
可终曲的重现,并没有抹掉中间的一切。我们已经听过花开与等待、笑声与恐惧,也听过一个人在犹疑之后作出的选择。它们并不会因为命运归来,就变得未曾发生。
六 三次相逢与今晚
日期 | 指挥 | 场地 | 合唱 | 独唱 |
|---|---|---|---|---|
2000年4月15日 | 余隆 | 北京音乐厅 | 国交合唱团;国交附属少年及女子合唱团 | 胡波、王海民、廖昌永 |
2015年5月28日 | 戈尔迪安·图伯克 | 国家大剧院音乐厅 | 国交合唱团;纽伦堡爱乐合唱团;国交附属少年及女子合唱团 | — |
2026年11月7日 | 廖国敏 | 国家大剧院音乐厅 | 国交合唱团;莫斯科国立柴科夫斯基音乐学院室内合唱团;童声部分由国交合唱团女声代唱 | 乌列热、肖玛、周正中 |
把唱片重新放回架上,现场的意义仍然无法替代。录音保存一次已经完成的合作,音乐会则让合作在眼前发生:一次吸气、一个辅音、一段渐强,都要由此刻在场的人共同完成。合唱尤其使这种关系变得可见。
前两次的相逢,在这里只记一笔。2000年4月那晚由余隆执棒国交,随后他就把重心转到中国爱乐,时隔十六年后才再度与国交合作;2015年那晚是一场中德合作,纽伦堡爱乐合唱团与国交合唱团同台。二十多年里,国交一次次把《布兰诗歌》搬上舞台,它早已是这支乐团的保留曲目。而对我来说,前两次更像是时间上的刻度;这篇文字要记下的,是今晚,2026年11月7日。
今晚:新一代的指挥,临时换上的天鹅
今晚由廖国敏指挥,女高音乌列热、男中音周正中担任独唱,国交合唱团与莫斯科国立柴科夫斯基音乐学院室内合唱团合作。国家大剧院在演出前两天通知,原定男高音彼得·洛达尔因身体不适无法演出,由高男高音肖玛接替。童声部分这次没有请杨团,改由国交合唱团的女声代唱。2015年的中德合作与这次的中俄合作,也让两次相逢形成另一个对照:不同语言背景的歌者,在同一份拉丁语、德语与法语文本中寻找共同的语气。
当晚同场的曲目还有肖斯塔科维奇《节日序曲》、博德罗夫《太空之梦》、鲍罗丁《伊戈尔王子》中的《波罗维茨舞曲》(也经常译成《鞑靼人之舞》)、周龙交响曲《大乐同和》第四乐章“同和”,以及普罗科菲耶夫《亚历山大·涅夫斯基》中的《起来,俄罗斯儿女》、格林卡《伊凡·苏萨宁》中的《光荣颂》。从“光荣”走向不承诺永恒荣光的命运之轮,至少在文字意味上,已经留下一个可以玩味的转折。
七 现场听感
要说今晚演出的最大亮点,应该是青年指挥才俊廖国敏。他当之无愧是这场音乐会的绝对主角,身材高大、台风俊朗,指挥动作鲜明清晰,肢体语言包括面部表情的丰富和手上的细微拿捏,全程把面前的大编制乐队、站在高处的中俄两国合唱团和身边的三位歌唱家牢牢地拧成一股力量,把奥尔夫作品从头到尾持续不断的绵延张力和构成这部作品最核心的敏锐节奏表达得丝丝入扣。廖国敏显然对这部作品做足了功课,从他的口型来看,他在指挥合唱团的过程中几乎全程在唱歌词,在这部合唱分量极重的作品里,尤其是合唱团需要高难度输出的段落,更能看到他通过更夸张的口型和手上动作在引导推动合唱团达到预想的演出效果。他显然对作品的结构已经有了深入的理解和自己的构想,比如第6首舞曲中段的长笛独奏特意把速度拖慢一点,突出随后乐队忽然加速的戏剧性效果;作品最后两段的Ave formosissima 和O Fortuna,很难得他能够带动乐队和合唱团向一个更加激情饱满的巅峰冲刺,迈向最后终点的那种一步步越来越扎实、拳拳到肉般的震撼撞击令人屏息和动容。
在廖国敏棒下的国交,今晚的表现显然是我26年内三次现场看他们演出《布兰诗歌》中最棒的一次,奥尔夫这首作品经常需要乐队在震耳欲聋的声压暴击、静谧的背景伴奏、万花筒般令人眼花缭乱的多种打击乐齐鸣等不同场景间自由切换,国交今晚应该说发挥到了能力的极限,虽然感觉整体上那种举重若轻的弹性和自由度还有不足,但已经让我们感受到国交一路走来素质的明显提升。
中俄合作的合唱团的表现我觉得可以用“部分段落可圈可点,整体表现有起伏”来概括。O Fortuna头尾两段,感觉合唱团的动态范围不足,强音开头后忽然变弱的地方有点儿弱不下去,使得那种让人屏息的神秘张力大打折扣。合唱团开始可能状态偏紧,我感觉从第7首Floret silva nobilis开始进入了较好的状态,丰富的表情和戏剧性的张力都能出来了。第9首轮舞也很活泼生动。但像需要用非常快语速拉丁语输出的如同绕口令般的第14首In taberna quando sumus,合唱团在快速段落的咬字显然有点信心不足。另外,合唱团女声唱惯常由童声合唱团演唱的段落的效果,我觉得不甚理想,尤其是第15首Amor volat undique,那种只有童声能带来的纯净不食人间烟火一样的天籁之声的效果只能欠奉了。
三位独唱中,最早出场也戏份最重的男中音周正中把他的语言优势和戏剧性表演的能力发挥得淋漓尽致。男中音在这部作品中有六首独唱(第 4、11、13、16、18、22 曲),另在第 19 曲参与男声六重唱。如果连起来简单归纳一下,是一条完整的线:春天的期待(4)→ 酒馆里的愤怒与自嘲(11、13)→ 单相思和恳求(16、18)→ 爱情圆满时的狂喜(22)。
几段特别令我印象深刻的:
第4首 Omnia sol temperat:这是男中音的第一次亮相。三段分节歌,小调,由钟琴的四次轻击引入,钟琴声同时标记每段结尾;伴奏是轻柔的持续音,几乎静止。末句 quisquis amat taliter, volvitur in rota,“凡是这样爱着的人,都在那轮上随之回旋”,这里说的就是命运之轮。周正中这一首不炫技,声音轻、稳、纯,旋律朴素优美,流动均匀。
第11首 Estuans interius:这首整体音域偏高,也是全曲对男中音最耗体力的一首,周正中能兼顾充沛的情绪和精准的技术,音准和咬字都令人印象深刻。
第16首 Dies, nox et omnia:周正中把这段最令人关注也是令台下听众捏把汗的重头戏相当完美地完成了。这首的伴奏极稀疏,每段第四句被大幅拉长、升到假声,每段的末尾则回落到最低音区;周正中的假声段落优美而流畅,如果说要硬找不足之处,那可能是相对真声,假声的音量要小一些,在假声真声的频繁切换过程中更容易让人感觉到这个差异。
第18首 Circa mea pectora:这首周正中有三次“Ah”的渐强,强音出来,乐队和合唱团全都盖不住,穿透力令人惊叹!
今晚女高音乌列热的表现堪称一大惊喜。虽然在第15首才首次出场,但我们在观众席可以看到她在前面的段落一边看谱,一边口型跟着合唱团在“唱”,表情也是很放松投入,还时常微笑着和指挥有眼神交流。果然她一出场就展现了美妙的音色和对声音的精准控制,表现力也是拉满,第17首Stetit puella把那种又矜持又略带俏皮的少女形象展现无遗,咬字也相当清晰,结尾的两次“Eia”余音绕梁。第21首 In trutina,乌列热的声音宁静、含蓄,和第23首Dulcissime的毫无保留奔向恋人的热情似火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如果第17首能够再灵动那么一点点,她今晚的表现就真的近乎完美了。
演唱第12首的是高男高音肖玛,他因原定参演的男高音彼得·洛达尔身体不适临时顶上。根据资料,他2024年唱过《布兰诗歌》,所以对作品应该还是熟悉的。肖玛的技术完全过关,音准没有问题,只是感觉音量上略小一点。更可惜的是戏剧张力不够——这首曲子要的感觉,本是一只被架上火烤、马上成为盘中餐的天鹅那种又滑稽又心酸、几乎要破音的临终之言,普通男高音唱这么高的音域更容易出这样的效果,高男高音唱来,反而让那一点“快唱不住”的紧迫感变淡了。
终章 再一次“O Fortuna”
回到手抄本上的命运之轮。
台上的位子一直在转。指挥、独唱、乐手、合唱团员,有人登场,有人离场,命运之轮从不为谁停留。若拿那四句铭文对号入座,在台上,我永远只配最后一句:Sum sine regno,我已无位,因为我从来没有上过那个舞台。可在台下,我却一直是第二句:Regno,我正在位。从“O Fortuna”听到“O Fortuna”。命运之轮转了三圈,唯独这个位子,没有被它转走。
当然,命运之轮上也有不动的东西:同一份乐谱,同一支乐团。我本想把杨团也算进去:前两次,童声都由他们担任,孩子们一茬茬长大、离开,团一直都在。可今晚,台上没有他们,第15曲的童声改由国交合唱团的女声代唱。“Amor volat undique”响起时,我只能感到一丝少了什么的失落。好在命运之轮总会再转,但愿下一次听现场的《布兰诗歌》,孩子们的声音能转回来。
《布兰诗歌》在终曲返回开头;走过二十六年的我,却不会原样返回。
2026年11月8日凌晨 完稿于北京
附录 《布兰诗歌》全曲原文与中文对照
原文为中世纪拉丁语、中古高地德语与古法语,按奥尔夫的演唱文本排列;反复出现的副歌及终曲重现,部分采用注明重复的方式省列。“/”表示分行。
命运,世界的女皇
1. O Fortuna 哦,命运(合唱 · 拉丁语)
O Fortuna, / velut luna / statu variabilis, / semper crescis / aut decrescis; / vita detestabilis / nunc obdurat / et tunc curat / ludo mentis aciem; / egestatem, / potestatem / dissolvit ut glaciem.
哦,命运!/你像月亮,/变幻无常,/时圆时缺。/可憎的人生,/一时摧折,/一时抚慰,/把人的心智当作儿戏;/贫困也好,/权势也罢,/都被它消融如冰。
Sors immanis / et inanis, / rota tu volubilis, / status malus, / vana salus / semper dissolubilis, / obumbrata / et velata / mihi quoque niteris; / nunc per ludum / dorsum nudum / fero tui sceleris.
命运啊,凶暴/而又空幻,/你这旋转不息的轮!/境遇险恶,/安乐虚妄,/转眼便会消散。/你藏在暗影里,/蒙着面纱,/也向我步步进逼;/如今,在你罪恶的游戏中,/我袒露脊背,/承受你的凌虐。
Sors salutis / et virtutis / mihi nunc contraria, / est affectus / et defectus / semper in angaria. / Hac in hora / sine mora / corde pulsum tangite; / quod per sortem / sternit fortem, / mecum omnes plangite!
掌管安康/与力量的命运,/如今与我为敌;/有所渴求,/又有所匮乏,/始终受着苦役。/就在此刻,/莫再迟疑,/拨响琴弦!/既然命运/连强者也能摧倒,/所有人,都与我一同悲泣!
2. Fortune plango vulnera 我悲叹命运留下的创伤(合唱 · 拉丁语)
Fortune plango vulnera / stillantibus ocellis, / quod sua mihi munera / subtrahit rebellis. / Verum est, quod legitur, / fronte capillata, / sed plerumque sequitur / occasio calvata.
我悲叹命运留下的创伤,/眼中泪水点点滴落:/她翻脸无情,/把赐给我的一切收回。/书上所说,果然不假:/机遇迎面来时,额前有发;/可等她从身旁走过,/往往只见光秃的后脑。
In Fortune solio / sederam elatus, / prosperitatis vario / flore coronatus; / quicquid tamen florui / felix et beatus, / nunc a summo corrui / gloria privatus.
我曾高坐/命运的宝座,/头戴花冠,/缀满繁华富贵。/任凭往日何等兴盛,/何等幸福欢欣,/如今已从顶峰跌落,/被夺尽了荣光。
Fortune rota volvitur: / descendo minoratus; / alter in altum tollitur; / nimis exaltatus / rex sedet in vertice — / caveat ruinam! / Nam sub axe legimus: / Hecubam reginam.
命运的轮子转动:/我向下坠,日渐卑微;/另一个人却被托向高处。/君王坐在轮顶,/已经升得太高;/让他当心覆亡!/因为轮轴之下,我们读见:/“王后赫库巴。”
第一部分:初春
3. Veris leta facies 春日的笑颜(小合唱 · 拉丁语)
Veris leta facies / mundo propinatur, / hiemalis acies / victa iam fugatur, / in vestitu vario / Flora principatur, / nemorum dulcisonoque / cantu celebratur. Ah!
春天献上/欢欣的笑颜;/严冬的军阵/已经溃败,仓皇退散。/花神身披彩衣,/君临人间;/林中甜美的歌声/把她颂赞。啊!
Flore fusus gremio / Phebus novo more / risum dat, hoc vario / iam stipate flore. / Zephyrus nectareo / spirans in odore, / certatim pro bravio / curramus in amore. Ah!
日神倚在花神怀里,/展露别样的笑颜;/花神的身旁,/如今已簇满缤纷花朵。/西风吹来,/芬芳如蜜;/让我们竞相奔赴爱情,/争取爱的奖赏!啊!
Cytharizat cantico / dulcis philomena, / flore rident vario / prata iam serena, / salit cetus avium / silve per amena, / chorus promit virginum / iam gaudia millena. Ah!
甜美的夜莺,/歌声宛如鸣琴;/晴明的草地上,/百花绽开笑容。/鸟群欢跳,/穿行于宜人的林间;/少女们齐声唱出/千般万般的欢欣。啊!
4. Omnia sol temperat 清阳温煦万物(男中音独唱 · 拉丁语)
Omnia sol temperat / purus et subtilis, / novo mundo reserat / facies Aprilis; / ad amorem properat / animus herilis / et iocundis imperat / deus puerilis.
太阳澄明而轻柔,/温煦着万物;/四月展露容颜,/世界焕然一新。/高贵的心灵/急急奔向爱情,/那孩童模样的神,/正主宰一切欢愉。
Rerum tanta novitas / in solemni vere / et veris auctoritas / iubet nos gaudere; / vias prebet solitas, / et in tuo vere / fides est et probitas / tuum retinere.
盛大的春日里,/万象如此新鲜;/春天的威令/催我们尽情欢欣。/它铺开那熟悉的道路;/而在你自己的春天,/守住属于你的爱人,/便是忠贞,便是诚笃。
Ama me fideliter! / Fidem meam nota: / de corde totaliter / et ex mente tota / sum presentialiter / absens in remota. / Quisquis amat taliter, / volvitur in rota.
请忠实地爱我,/也认明我的忠心:/我以整颗心,/以全部的神思,/虽远隔天涯,/却始终就在你身边。/凡是这样爱着的人,/都在那轮上随之回旋。
5. Ecce gratum 看,盼望的春天(合唱 · 拉丁语)
Ecce gratum / et optatum / ver reducit gaudia, / purpuratum / floret pratum, / sol serenat omnia. / Iam iam cedant tristia! / Estas redit, / nunc recedit / hyemis sevitia. Ah!
看,那可喜、/那盼望已久的/春天,把欢乐带回!/草地花开,/一片紫红,/阳光澄澈了万物。/让悲愁快快退去!/夏日归来,/严冬的暴虐/如今正在退却。啊!
Iam liquescit / et decrescit / grando, nix et cetera, / bruma fugit, / et iam sugit / ver estatis ubera: / illi mens est misera, / qui nec vivit, / nec lascivit / sub Estatis dextera. Ah!
冰雹、积雪,种种寒物,/正在消融,/渐渐消减;/冬寒逃走,/春天已在吮吸/夏日的乳房。/谁若在夏日庇佑之下,/还不肯活得畅快,/不肯纵情欢爱,/那心灵该多么可怜!啊!
Gloriantur / et letantur / in melle dulcedinis, / qui conantur, / ut utantur / premio Cupidinis; / simus iussu Cypridis / gloriantes / et letantes / pares esse Paridis. Ah!
那些努力争取/爱神奖赏的人,/在蜜一般的甜美里/尽情享用,/欢欣,/自豪。/让我们遵从维纳斯的号令,/欢欣,/自豪,/与帕里斯比肩!啊!
第一部分(续):草地上
6. Tanz 舞曲(管弦乐) 纯器乐,无歌词。
7. Floret silva nobilis 林木繁花(合唱与小合唱 · 拉丁语/中古高地德语)
Floret silva nobilis / floribus et foliis. / Ubi est antiquus / meus amicus? Ah! / Hinc equitavit! / Eia, quis me amabit? Ah!
美好的林木,/花繁叶茂。/我相知已久的爱人,/如今身在何方?啊!/他已经策马离去!/唉,谁还会来爱我?啊!
Floret silva undique, / nach mime gesellen ist mir we. / Gruonet der walt allenthalben, / wa ist min geselle alse lange? / Ah! der ist geriten hinnen, / owi, wer sol mich minnen? Ah!
林木处处开花,/我却思念爱人,心中忧伤。/林间到处都绿了,/我的爱人,怎么离开这样久?/啊,他已骑马远去;/唉,谁还会来爱我?啊!
8. Chramer, gip die varwe mir 货郎,给我胭脂(合唱与小合唱 · 中古高地德语)
Chramer, gip die varwe mir / diu min wengel roete, / da mit ich die jungen man / an ir dank der minnenliebe noete. / Seht mich an, / jungen man! / Lat mich iu gevallen!
货郎,给我胭脂,/把我的脸颊染红;/我要让那些小伙子,/不由自主,对我动情。/看着我呀,/小伙子们!/让我讨你们喜欢!
Minnet, tugentliche man, / minnecliche frouwen! / minne tuot iu hoch gemuot / unde lat iuch in hohen eren schouwen. / Seht mich an, / jungen man! / Lat mich iu gevallen!
好男儿呀,/去爱可爱的姑娘!/爱情使你们心气昂扬,/也让你们赢得/尊荣与赞赏。/看着我呀,/小伙子们!/让我讨你们喜欢!
Wol dir werlt, das du bist / also freudenriche! / Ich will dir sin undertan / durch din liebe immer sicherliche. / Seht mich an, / jungen man! / Lat mich iu gevallen!
祝福你,这个世界,/你竟有如此多的欢乐!/为了你的可爱,/我愿永远真心臣服于你。/看着我呀,/小伙子们!/让我讨你们喜欢!
9. Reie 轮舞(器乐、合唱与小合唱 · 中古高地德语)
Swaz hie gat umbe / daz sint alles megede, / die wellent an man / allen disen sumer gan. / Ah! Sla!
在这里转着圈儿的,/都是年轻姑娘;/她们要把这一整个夏天,/过得身边没有男人!/啊!嘿!
Chume, chum, geselle min, / ih enbite harte din, / ih enbite harte din, / chum, chum, geselle min.
来吧,来吧,我心爱的人,/我苦苦地等着你,/我苦苦地等着你,/来吧,来吧,我心爱的人。
Suzer rosenvarwer munt, / chum unde mache mich gesunt, / chum unde mache mich gesunt, / suzer rosenvarwer munt.
甜蜜的、玫瑰红的嘴唇,/来吧,医好我的病,/来吧,医好我的病,/甜蜜的、玫瑰红的嘴唇。
Swaz hie gat umbe / daz sint alles megede, / die wellent an man / allen disen sumer gan. / Ah! Sla!
在这里转着圈儿的,/都是年轻姑娘;/她们要把这一整个夏天,/过得身边没有男人!/啊!嘿!
10. Were diu werlt alle min 倘若天下尽归我(合唱 · 中古高地德语)
Were diu werlt alle min / von deme mere unze an den Rin, / des wolt ih mih darben, / daz diu chünegin von Engellant / lege an minen armen. Hei!
倘若整个世界都属于我,/从大海一直到莱茵河,/我也甘愿将它舍弃,/只要英格兰的王后/躺在我的双臂间。/嘿!
第二部分:酒馆里
11. Estuans interius 胸中烈怒如焚(男中音独唱 · 拉丁语)
Estuans interius / ira vehementi / in amaritudine / loquor mee menti: / factus de materia, / cinis elementi, / similis sum folio, / de quo ludunt venti.
胸中翻腾着/猛烈的怒火,/满怀苦涩,/我向自己的心诉说:/我由物质造成,/不过是元素的灰烬;/就像一片树叶,/任凭风儿戏弄。
Cum sit enim proprium / viro sapienti / supra petram ponere / sedem fundamenti, / stultus ego comparor / fluvio labenti, / sub eodem tramite / nunquam permanenti.
智者原该/把房屋的根基/稳稳地立在/磐石之上;/我这愚人却像/奔流的河水,/从不肯守着/同一条河道。
Feror ego veluti / sine nauta navis, / ut per vias aeris / vaga fertur avis; / non me tenent vincula, / non me tenet clavis, / quero mihi similes / et adiungor pravis.
我四处漂荡,/如无人掌舵的船;/又如游荡的飞鸟,/穿行在天空。/锁链缚不住我,/门锁也关不住我;/我只寻找同类,/与无赖结伴。
Mihi cordis gravitas / res videtur gravis; / iocus est amabilis / dulciorque favis; / quicquid Venus imperat, / labor est suavis, / que nunquam in cordibus / habitat ignavis.
一颗心若要庄重,/在我看来实在沉重;/嬉游才可爱,/比蜂蜜更甜。/维纳斯吩咐的一切,/都是甘美的劳作;/她从不住进/怯懦者的心中。
Via lata gradior / more iuventutis, / inplicor et vitiis / immemor virtutis, / voluptatis avidus / magis quam salutis, / mortuus in anima / curam gero cutis.
我循着青春的习性,/走上宽阔的大路;/深陷种种恶习,/把美德忘在一边。/我贪恋肉身的欢愉,/胜过灵魂得救;/纵然灵魂已死,/也只顾这副皮囊。
12. Olim lacus colueram 我曾栖身湖上(男高音独唱、男声合唱 · 拉丁语)
Olim lacus colueram, / olim pulcher extiteram, / dum cignus ego fueram. / Miser, miser! / modo niger / et ustus fortiter!
我也曾栖身湖上,/我也曾生得漂亮,/那时,我还是一只天鹅。/可怜,可怜!/如今一身焦黑,/被烤得透透的!
Girat, regirat garcifer; / me rogus urit fortiter; / propinat me nunc dapifer. / Miser, miser! / modo niger / et ustus fortiter!
厨役把我翻来转去,/烈火把我烧得焦透;/如今,侍者把我端上席来。/可怜,可怜!/如今一身焦黑,/被烤得透透的!
Nunc in scutella iaceo, / et volitare nequeo, / dentes frendentes video. / Miser, miser! / modo niger / et ustus fortiter!
如今我躺在盘子里,/再也不能飞翔,/只看见一排排磨动的牙齿。/可怜,可怜!/如今一身焦黑,/被烤得透透的!
13. Ego sum abbas 我是安乐乡的院长(男中音独唱、男声合唱 · 拉丁语,夹有古语呼喊)
Ego sum abbas Cucaniensis / et consilium meum est cum bibulis, / et in secta Decii voluntas mea est, / et qui mane me quesierit in taberna, / post vesperam nudus egredietur, / et sic denudatus veste clamabit: / Wafna, wafna! / quid fecisti sors turpissima? / nostre vite gaudia / abstulisti omnia! / Wafna, wafna! / Ha, ha!
我是安乐乡的修道院长,/我与酒徒们共商大计,/一心归依骰子神德基乌斯的门下。/谁若清早在酒馆里找上我,/到了晚祷之后,便要光着身子出门;/衣裳输尽,他就会这样叫喊:/“救命啊,救命!/最卑鄙的命运,你干了什么?/我们人生的全部欢乐,/都被你夺去了!”/救命啊,救命!/哈哈!
14. In taberna quando sumus 我们坐进酒馆(男声合唱 · 拉丁语)
In taberna quando sumus / non curamus quid sit humus, / sed ad ludum properamus, / cui semper insudamus. / Quid agatur in taberna, / ubi nummus est pincerna, / hoc est opus ut queratur, / si quid loquar, audiatur.
我们坐进酒馆,/身归黄土谁还管;/只急着扑向赌局,/忙得汗流满面。/在这钱币当酒保的地方,/究竟是怎样一番景象?/这倒值得问一问,/且听我细细讲。
Quidam ludunt, quidam bibunt, / quidam indiscrete vivunt. / Sed in ludo qui morantur, / ex his quidam denudantur, / quidam ibi vestiuntur, / quidam saccis induuntur. / Ibi nullus timet mortem, / sed pro Baccho mittunt sortem:
有人赌,有人喝,/有人放浪度日。/泡在赌桌边的人,/有的输得精光,/有的赢来衣裳,/有的只好披上麻袋。/这里没有人害怕死亡,/大家为酒神掷下骰子:
Primo pro nummata vini; / ex hac bibunt libertini, / semel bibunt pro captivis, / post hec bibunt ter pro vivis, / quater pro Christianis cunctis, / quinquies pro fidelibus defunctis, / sexies pro sororibus vanis, / septies pro militibus silvanis.
先为一钱的酒举杯,/浪子们由此开怀痛饮;/一回敬囚徒,/三回敬活人,/四回敬天下基督徒,/五回敬亡故的信众,/六回敬放荡的姐妹,/七回敬林中的武士。
Octies pro fratribus perversis, / nonies pro monachis dispersis, / decies pro navigantibus, / undecies pro discordantibus, / duodecies pro penitentibus, / tredecies pro iter agentibus. / Tam pro papa quam pro rege / bibunt omnes sine lege.
八回敬败德的弟兄,/九回敬四散的修士,/十回敬航海的人,/十一回敬争执的人,/十二回敬忏悔的人,/十三回敬赶路的人。/敬教皇,也敬国王,/人人敞开了喝,无法无天!
Bibit hera, bibit herus, / bibit miles, bibit clerus, / bibit ille, bibit illa, / bibit servus cum ancilla, / bibit velox, bibit piger, / bibit albus, bibit niger, / bibit constans, bibit vagus, / bibit rudis, bibit magus.
女主人喝,男主人喝,/军人喝,教士喝,/他喝,她也喝,/男仆女仆一起喝。/勤快的喝,懒散的喝,/白的喝,黑的喝,/安分的喝,漂泊的喝,/粗人喝,术士也喝。
Bibit pauper et egrotus, / bibit exul et ignotus, / bibit puer, bibit canus, / bibit presul et decanus, / bibit soror, bibit frater, / bibit anus, bibit mater, / bibit ista, bibit ille, / bibunt centum, bibunt mille.
穷人喝,病人喝,/流亡的喝,无名的喝,/少年喝,白头翁喝,/主教喝,教长喝,/姐妹喝,弟兄喝,/老妇喝,母亲喝,/这个喝,那个喝,/一百人喝,一千人喝!
Parum sexcente nummate / durant, cum immoderate / bibunt omnes sine meta. / Quamvis bibant mente leta, / sic nos rodunt omnes gentes / et sic erimus egentes. / Qui nos rodunt, confundantur / et cum iustis non scribantur. / Io io io io io io io io io!
六百钱的酒资,/也撑不了多久:/人人喝起来,没完没了。/虽说喝得心里痛快,/世人还是不停地数落我们,/我们也就这样落得穷困。/愿那些数落我们的人蒙羞,/不配与义人同列!/哟!哟!哟!哟!哟!哟!哟!哟!哟!
第三部分:爱的宫廷
15. Amor volat undique 爱神处处飞翔(童声合唱、女高音独唱 · 拉丁语)
Amor volat undique; / captus est libidine, / iuvenes, iuvencule / coniuguntur merito. / Siqua sine socio, / caret omni gaudio, / tenet noctis infima / sub intimo cordis in custodia: / fit res amarissima.
爱神处处飞翔,/也为情欲所俘。/年轻的男子,年轻的姑娘,/理应两两相伴。/若有姑娘没有爱侣,/便失去了所有欢乐;/她把最深的黑夜,/锁在心灵最隐秘的深处。/这是何等苦涩的事!
16. Dies, nox et omnia 白昼、黑夜和一切(男中音独唱 · 拉丁语/古法语)
Dies, nox et omnia / mihi sunt contraria, / virginum colloquia / me fay planszer, / oy suvenz suspirer, / plu me fay temer.
白昼、黑夜和一切,/都与我作对;/姑娘们的谈笑,/惹得我流泪;/频频传来的叹息,/更叫我惶惧。
O sodales, ludite, / vos qui scitis dicite, / mihi mesto parcite, / grand ey dolur, / attamen consulite / per voster honur.
伙伴们,你们尽管嬉游,/懂得的人啊,请告诉我;/怜惜我这伤心的人,/我的痛苦如此深重。/至少,看在你们的体面上,/给我一点指引。
Tua pulchra facies, / me fey planser milies, / pectus habet glacies. / A remender, / statim vivus fierem / per un baser.
你美丽的容颜,/使我千百次落泪;/胸中却是一片寒冰。/要医好这相思,/只消一个吻,/我立刻就会重获生命。
17. Stetit puella 姑娘亭亭而立(女高音独唱 · 拉丁语)
Stetit puella / rufa tunica. / Si quis eam tetigit, / tunica crepuit. / Eia.
姑娘亭亭而立,/身穿绯红衣裙;/谁若碰触她,/衣裙便窸窣作声。/呀!
Stetit puella / tamquam rosula: / facie splenduit / et os eius floruit. / Eia.
姑娘亭亭而立,/宛如一朵小玫瑰;/面容焕发光彩,/嘴唇如花盛开。/呀!
18. Circa mea pectora 胸中叹息不尽(男中音独唱、合唱 · 拉丁语/中古高地德语)
Circa mea pectora / multa sunt suspiria / de tua pulchritudine, / que me ledunt misere. Ah! / Mandaliet, / mandaliet, / min geselle / chumet niet.
我的胸中,/尽是为你的美丽/而起的叹息,/折磨得我好苦。啊!/曼达利特,/曼达利特,/我心爱的人/就是不来。
Tui lucent oculi / sicut solis radii, / sicut splendor fulguris / lucem donat tenebris. Ah! / Mandaliet, / mandaliet, / min geselle / chumet niet.
你的眼睛闪耀,/如太阳的光芒,/又如一道闪电,/把明光送进黑暗。啊!/曼达利特,/曼达利特,/我心爱的人/就是不来。
Vellet deus, vellent dii, / quod mente proposui, / ut eius virginea / reserassem vincula. Ah! / Mandaliet, / mandaliet, / min geselle / chumet niet.
但愿上帝,但愿诸神,/成全我心中的念头:/让我解开/她那童贞的束缚。啊!/曼达利特,/曼达利特,/我心爱的人/就是不来。
19. Si puer cum puellula 若有一双年轻人(六位男声 · 拉丁语)
Si puer cum puellula / moraretur in cellula, / felix coniunctio. / Amore succrescente, / pariter e medio / avulso procul tedio, / fit ludus ineffabilis / membris, lacertis, labiis.
若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姑娘,/相伴留在小小的房间,/那是多么幸福的结合!/爱意渐渐滋长,/两人之间的烦闷/被远远赶开;/身体、双臂与嘴唇,/便有了难以言说的嬉游。
20. Veni, veni, venias 来吧,来吧,请你来(双合唱 · 拉丁语,夹衬词)
Veni, veni, venias / ne me mori facias, / hyrca, hyrce, nazaza, / trillirivos!
来吧,来吧,请你来,/莫让我为你而死!/希尔卡,希尔策,纳扎扎,/特里利里沃斯!
Pulchra tibi facies, / oculorum acies, / capillorum series, / o quam clara species!
你有美丽的容颜,/明亮的眼波,/齐整的发缕;/啊,何等明艳的模样!
Rosa rubicundior / lilio candidior, / omnibus formosior, / semper in te glorior!
你比玫瑰更红,/比百合更白,/比所有人都美;/我永远以你为荣!
21. In trutina 心灵的天平(女高音独唱 · 拉丁语)
In trutina mentis dubia / fluctuant contraria / lascivus amor et pudicitia. / Sed eligo, quod video, / collum iugo prebeo; / ad iugum tamen suave transeo.
在心灵犹疑的天平上,/两种相反的心意摇摆不定:/纵情的爱欲,与贞洁。/可我选择眼前所见,/把颈项交给这副轭;/而我走入的,/却是一副甜美的轭。
22. Tempus est iocundum 正是欢欣的时节(女高音、男中音、合唱与童声合唱 · 拉丁语)
副歌在每节后重复:Oh - oh, totus floreo, / iam amore virginali / totus ardeo, / novus, novus amor est, / quo pereo. 啊,啊,我整个人如花盛放,/如今,少女的爱/使我浑身燃烧;/新生的、新生的爱情,/令我销魂欲死。
Tempus est iocundum, / o virgines, / modo congaudete / vos iuvenes.
正是欢欣的时节,/姑娘们啊,/你们这些年轻男子,/也来一同欢乐!
Mea me comfortat / promissio, / mea me deportat / negatio.
我许下诺言,/心中便觉欢慰;/我说出拒绝,/自己又黯然神伤。
Tempore brumali / vir patiens, / animo vernali / lasciviens.
隆冬时节,/男人尚能忍耐;/一颗心到了春天,/便要纵情欢爱。
Mea mecum ludit / virginitas, / mea me detrudit / simplicitas.
我的童贞/把我捉弄,/我的天真/又使我退缩。
Veni, domicella, / cum gaudio; / veni, veni, pulchra, / iam pereo.
来吧,姑娘,/满怀欢欣地来;/来吧,来吧,美丽的人,/我已相思欲死!
23. Dulcissime 最甜蜜的爱人(女高音独唱 · 拉丁语)
Dulcissime! / Ah! Totam tibi subdo me!
最甜蜜的爱人啊!/啊!我把整个自己,/全都交付给你!
布兰齐弗洛尔与海伦
24. Ave formosissima 万福,绝美的人儿(合唱 · 拉丁语)
Ave formosissima / gemma pretiosa, / ave, decus virginum, / virgo gloriosa, / ave, mundi luminar, / ave, mundi rosa, / Blanziflor et Helena, / Venus generosa!
万福,绝美的人儿,/珍贵的宝石!/万福,少女们的荣光,/光彩照人的姑娘!/万福,人间的明灯,/万福,人间的玫瑰,/布兰齐弗洛尔与海伦,/高贵的维纳斯!
命运,世界的女皇(重现)
25. O Fortuna 哦,命运(重现)(合唱 · 拉丁语) 歌词与第1曲相同。
(注:歌词中译由AI翻译整合,作者校订。)